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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綱】Chrono-Displacement─時空錯置 (HIT文)

 

 



↓ 

 

 

 

 

 

睜眼的瞬間,雨水落入瞳孔,順著頰邊流下時酸澀得如同眼淚。

 

 

後腦杓傳來劇痛,一陣又一陣,和心臟鼓動的頻率相近,難受得幾乎令他再次暈厥。

 

 

好像、有什麼事情,是他必須去做的──

 

 

 

 

綱吉掙了掙身子,感覺到肌膚與粗糙地面摩擦的不適,混著乾涸血液的泥沙沾了滿身,已然如同傷疤般糾結於傷口之上,綿密雨絲沖刷不掉的。

 

 

這裡是哪兒?

 

 

 

 

「唔…!」艱難地以手肘撐起身子,立刻又扯開新的傷口,溫熱液體自血管湧流而出,汩汩地滲透髮根,染紅了褐色短髮。綱吉覺得全身上下的力氣彷彿都已經流失殆盡,連血液、連體溫一起。

 

 

但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

 

 

 

 

抬頭,一片模糊的視線望出去是有些熟悉的場面,至少百公尺高的懸崖,頂端幾乎湮沒於濃霧之中,朦朧不清就如同他現在的思緒一樣,被空白的混亂所填滿,莫名。高分貝的海潮聲規律地拍打著,海水的鹹腥充斥鼻翼間,令人作嘔。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立刻回去──

 

 

 

 

回去哪裡?

 

 

 

 

 

 

「草食動物,再亂動就咬殺。」一道低沉蘊含有怒意的嗓音穿過鼓膜,剎那間有如雷殛般令他整個人震了震,然而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件外套已經往他身上披了下來、正確來說是用丟的。

那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甚至有些弄痛了他的傷口,但他反射性地就說了聲「對不起」。

 

 

「對不起……」扯了扯遮蔽視線的西裝外套,讓自己能夠看清來人的臉龐。漆黑如墨色的短髮因雨水而顯得有些服貼、一張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臉龐上有雙東方人特有的鳳眼,上揚的眼角露出不悅。

很漂亮。他想。當然如果這個人手上不要握著看來像是武器、底端還滴著血的金屬物體會更好。

那時候的他並沒有注意到,男人站立的模樣有些勉強。

 

 

 

 

「……那個、請問你是……?還有,這裡是哪裡……」

 

 

 

 

男人倏地瞇起了眼。

 

 

「──再說一次。」

 

 

「呃…?」被突如其來的殺氣給嚇著了,他有些驚慌地縮了縮身子,「請問……你是誰、還有這裡是哪裡……?」聲音簡直比螞蟻的腳步聲還輕。雖然內心深處有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告訴他,眼前這個男人其實是好人,但並不代表好人就不會突然變成壞人啊。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怯怯地,又道了一次歉。

 

 

男人的臉色在聽了他的複述後整個沉了下來,在傍晚有些昏暗的天色下更顯厲色。很突然地,他蹲了下來,一下子放大的臉孔映照在綱吉眼裡是說不出的壓迫。

伸手蠻橫地將綱吉整個人拉起,絲毫不顧他吃痛的驚呼聲便將他的臉按進自己懷中,低頭細細地檢視著後腦左上方的傷口,看著一片觸目血跡皺起了眉。

 

 

「草食動物……你的戒指呢?」沒來由地,他問。

 

 

「咦?戒指?」什麼東西……綱吉微愣,直覺地往自己手上一看,確實有一枚閃爍著銀光、圖案華麗的戒指穩穩帶在右手中指上,沉甸甸的。

 

 

Vongola,上面的字母寫著。

 

 

「……彭哥列……」無意識地低喃,他覺得後腦勺的劇痛又加重了點。

 

 

──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忘記的──

 

 

 

 

 

 

澤田綱吉。

澤田殿下。

吉 君。

蠢綱。

十代首領。

阿綱。

彭哥列。

 

 

…草食動物。

 

 

 

 

「草食動物?」男人見他陷入了茫然,出聲喚道,語氣多了一絲複雜以及猜疑的情緒。

 

 

虛弱地將全身重量倚靠在男人身上,嗅著那件白襯衫上淡淡的香氣,綱吉突然掉下淚來。

 

 

「怎麼辦…怎麼辦……我……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

 

 

──有誰、在等著他……

 

 

 

 

一隻手仍環抱著綱吉的男人突然露出一抹焦慮、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他無法不相信這個少年的眼淚,所以即使不願意,他還是明白了。

綱吉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手收了緊、很快地又放開,然後是冰冷的金屬貼上自己頸邊。

 

 

「你、不許再想了。」

 

 

男人一向肅殺的眼神此時此刻比什麼都認真。

 

 

他並不清楚十年前的自己究竟為何被迫與十年後交換,事實上也沒興趣去瞭解,唯一可知的是,他來到了少年身邊,而這必然是時空交錯的奇蹟。

 

 

奇蹟,通常緊隨著絕望的腳步而來。

 

 

他並沒有多麼強烈的意志去維護彭哥列主體,自始至終他以個人名義保護的都只有一個人。他想起自己原本所待的世界、十年前便悄悄褪下光芒的灰藍天空,那時後失去的,他要在這一刻牢牢捉緊。

 

 

──無論少年遺忘的理由為何。

 

 

只知道,自己已足足等了十年。

十年的時光才等到的這麼一個,改變的契機。

 

 

 

 

 

 

 

 

一段短暫的相遇,將是超越了哀慟的記憶,在時間之外流淌的痕跡。

 

 

 

 

 

 

 

 

 

 

[Chrono-Displacement]

 

 

─時空錯置─

 

 

 

 

 

 

 

 

「──沒有消息。第五搜救部隊已撤回,醫療班繼續待命。」

 

 

那一戰之後,已過了一個多月,每一次朝陽的升起都是希望,隨著夕陽沉落而後幻滅於夜色中。

 

 

輕重傷不等的五人未曾放棄過,從在醫院中醒來之時便殷殷期盼著失蹤的兩人再次出現。

 

 

即使這僅僅代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I

 

 

 

 

那是澤田綱吉第一次在全體家族成員面前露臉。

 

 

這一天是綱吉十七歲生日,在座落於海崖邊的豪華別墅裡有著半個人高的草莓鮮奶油蛋糕以及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謎樣物品(例如最新開發的嘔吐彈)作為黑手黨人的祝賀以及見面禮。然後八歲的藍波蹦蹦跳跳地奔向他,手中拿著一包已經吃掉一半以上的汽水糖做為禮物,果不其然在達成目的前就被自己給絆倒,糖果灑上了天像極了小學生辦同樂會時最愛用的彆腳拉炮噴出的片片紙花。

綱吉驚叫著、笑著、聽著耳邊傳來獄寺的怒罵聲(「蠢牛你又幹了什麼好事──」),然後瞥見蛋糕上有顆發著亮的紅點,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滴答」

 

 

下一秒他將藍波推開,雙手的火燄瞬間燃起劃出一道弧形,什麼也來不及思考了。

 

 

藏在蛋糕裡的炸藥將積蓄已久的能量爆發出來,強大的衝擊力幾乎令他失去知覺。他撐著雙手、告訴自己不能倒下,大廳內有好多好多人,必須保護。遠遠地、數個不同的稱呼在同一時間傳來,除了名字之外最多的就是「彭哥列」三個字,然而那些通通掩蓋在巨響之下,他什麼也聽不見。

綱吉的雙手被不屬於死氣之火的熱度給灼傷,四處飛濺的金屬碎片利刃一般劃過臉頰,一切的一切就如同經歷了一場槍戰,而他勉強倖存。

 

 

光芒散去之後,第一個搶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的,是同樣渾身是傷的雲雀恭彌。

 

 

──草食動物。

 

 

綱吉回頭給了他一個慘白的微笑。

 

 

──謝謝你,雲雀學長,我沒事……

 

 

 

 

然後他在一片塵埃中發現數道紅光掃射而來。

 

 

──趴下!!

 

 

 

 

兩人同時喊。而預期中的槍聲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爆破、揮刀、以及慘嚎的聲音。

 

 

──十代首領!您沒事吧!!

 

 

如果火藥爆炸時綱吉沒有及時展開防禦,所有人都要命喪當場的。再加上狙擊手,顯然這是一場經過嚴密策劃的暗殺行動,目標直指彭哥列。

煙霧瀰漫的室內很危險,而許多家族成員都還在裡頭,生死未知。綱吉咬咬牙,低聲請求雲雀將他帶到外頭,引開敵方的注意。

守護者們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六道骸以幻術掩護,然而踏出門外的瞬間七人便被更多的紅色光點包圍住,自樹叢中、窗戶後、屋頂上,躲也躲不掉。

 

 

綱吉見狀想也不想地、再次燃起死氣之火,雙手早已經忘記了疼痛。他一躍而起,放心地發現那些光點自他的夥伴們身上移了開,往自己身上集中過來──

 

 

他身上有著初代的血液,是大空,是彭哥列十代首領。

 

 

他知道,自己有一群優秀的守護者。

 

 

就在敵方轉換目標、扣下板機的這短暫的空檔間,六個人展現了罕見的、絕佳的默契,分頭肅清了四周的狙擊者,即使他們都已被那場爆炸給弄得傷痕纍纍,動作仍絲毫不見遲疑。

 

 

雲雀恭彌幾乎在同一時間咬殺了四名狙擊手後,與生俱來的細微觀察力捎來警訊。他回頭,正好瞥見綱吉的雙腳落地,而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那腳邊一枚小小的、鵝黃色鈕扣般大小的圓形物體突然閃爍起異樣光芒。

 

 

彷彿已經到達極限。

 

 

雲雀右手拐子直接甩脫出去,鏗鏘一聲連鍊子一起砸向綱吉,後者察覺到風聲立時向後躍去,千鈞一髮之際躲了開,而地面的另一波爆炸也在此時驟起,絲毫不間斷的攻擊開始轉為無分別式,令所有人膽顫心驚。

混亂間,樹林後方的直升機掀起強風逼近而來,又是另一批狙擊者……

 

 

 

 

──十代首領,他們的人數太多…您先走!我們會掩護您的!

 

 

──快走!彭哥列!

 

 

──不!!

 

 

 

 

 

 

 

 

──再不滾就咬殺,草食動物!

 

 

 

 

 

 

──不行……雲雀學長、小心!!

 

 

 

 

 

 

 

 

他眼中的世界突然失去色彩。

 

 

自直升機上傳來機關鎗的連續掃射,地面唰唰地濺起沙土,數顆子彈劃破空氣朝綱吉的方向筆直飛去,而他已無力閃躲。

站在他身邊,僅剩一支拐子的雲雀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於是他連那唯一的武器也拋下了。

 

 

轉身,正好擋住綱吉,下一秒右肩嵌入灼燙子彈、然後是左手上臂。他咬牙,毫無猶豫地扯住綱吉雙手,向後一推。

最後從心臟附近傳來的刺痛是什麼,雲雀已經不想理會了。

 

 

──雲雀學長!!

 

 

 

 

於槍響下,兩人跌入黑暗中,急速墜落。

 

 

 

 

在一切終結前,視線裡只剩下黑緞般浮動著光澤的夜空時,綱吉彷彿聽見好多人大聲嘶吼著自己的名逐漸遠去,而雲雀受了槍傷的部位已灑出片片血花,卻依舊緊抓著自己不放。

 

 

閉起眼,施盡全力讓手掌朝下,冽冽寒風中一絲金色光芒再次展露,即使是那麼地不穩而虛弱。

下墜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些,在強烈的撞擊透過對方身驅傳來的同時,他失去了意識,陷入深不見底的靜謐中。

 

 

 

 

──至少、至少,要活下來。所有人都是。

 

 

 

 

 

 

然後,我會回去。

 

 

 

 

回到大家身邊。

 

 

 

 

II

 

 

 

 

十一月中,海風驅散了陽光的溫暖,漲退潮時聽來格外洶湧的浪濤聲也帶了分淒冷。一身黑衣肩上爬了隻變色龍的男人燃起菸絲刁在手中,卻遲遲未放入嘴裡。

受到重創的彭哥列家族,雖然情況已穩定下來,死傷人數比預期中少了七成有餘(估計是彭哥列首領的功勞),在同盟家族的聯手下敵方也已受到應得的報復(主要是出院後憤怒至極的守護者們所為),那個老是慢吞吞做事笨手笨腳的少年卻很不給面子地失蹤了、和雲之守護者一起。

 

 

那時候,身為門外顧問任性刁鑽程度卻是一等一的裡包恩並未出席晚宴。也幸好,他留在本部,很適時地察覺了事情的不對勁。

 

 

(蠢綱,午夜十二點之前給我帶一支2005勃艮地回來。)他本想這麼對綱吉說的,然而在拿起話筒撥出別墅的分機號碼時聽見的只有一片嘈雜。他又掛起耳機直連別墅的保全系統,沒有訊號。

 

 

當他十萬火急舉著槍逼駕駛員以最高速飛到現場時,遠遠地就看見幾架不屬於彭哥列所有的直升機正點點放著火花,槍聲響徹雲霄。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感到後悔。

 

 

雙眼極佳的視力在黑夜中發揮不了作用,幸而一旁著了火的矮樹叢照亮了空地,他看見懸崖邊兩個小小的身影一頓,綱吉的聲音傳來,帶有一絲哭腔。

 

 

──雲雀學長!!

 

 

然後他們向後跌去。

裡包恩看得出雲雀恭彌受了重傷,也知道他無論如何不會鬆手。於是他在那短短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自衣袋中抽出一把黃銅打造的槍枝,憑直覺瞄準黑暗中消失的那個身影毅然扣下扳機。

 

 

就算要死,也不許死在我的學生面前,雲雀恭彌。

 

 

 

 

 

 

「裡包恩……裡包恩!」孩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的菸要燒光了。」

 

 

男人回頭,默不作聲地將僅剩一截指頭般長短的菸蒂捻熄,而他甚至一口也沒抽到。在一般人眼中有如天價般昂貴的菸絲被這麼硬生生地浪費掉,就連藍波也覺得挺刺眼。

 

 

「吶、裡包恩,阿綱還活著嗎?」

 

 

「也許。」

 

 

「那雲雀呢?」

 

 

「……也許。」

 

 

只是那個遊走於生死邊界的雲雀恭彌,人已在十年之後。他是死、是活,何時能再回到這個世界,都已與「現在」毫無關聯。

 

 

那時,裡包恩在緊急下使用了尚未開發完全,暫時被稱作Chrono-Displacement的特殊彈。

 

 

時空錯置」。

 

 

事後搜救部隊在崖下展開地毯式搜索時,只發現一點點、尚未被雨水沖刷掉的血跡,經由DNA鑑定後確定了那是澤田綱吉、以及一部分雲雀恭彌的血。

 

 

其中令他鬆了口氣、卻又深切憂心的是,雲雀的血液鑑定結果為二十五歲至三十歲之間,證實了時空轉換已經發生,並且連錯置地點都完全正確,這對開發中的實驗品而言是萬分之一的巧合,可遇而不可求的。

然而,若兩人現在都還活著,陪伴在綱吉身邊的是十年後的雲之守護者,是他無法掌握的「陌生人」。而被送到十年後世界的雲雀,只能祈求未來的醫療技術足以挽救。

 

 

──這十年之間,你、還有世界,改變了多少呢。雲雀恭彌。

 

 

對未來而言當下的每一秒鐘都是不可確定的,如同渾沌理論─蝴蝶效應一樣,你也許會因為多說了一句話、一個字而延遲自己死亡的時間長達二十年,也可能因為十萬分之一秒的閃神讓自己的生命立時終結。

 

 

而那顆子彈擊中雲雀的瞬間,十年後的他依然是「未曾經歷此一過往」的人。在事件的岔口上,向左向右產生了相異的結局,換言之那等於一個平行世界,來到這裡的是不曾經歷時空錯置的雲雀。

或許這也是卡繆為何對「經驗」一辭感到虛幻。你無法創造經驗,你只有經歷過才行。

 

 

裡包恩知道和藍波解釋這些都是無用的,憑那顆蠢腦袋要搞懂這個道理少說也得再等七年。十五歲的藍波就會明白的,他記得指環戰時綱吉與藍波曾有過一段類似的對談,當然內容淺顯了許多。

 

 

 

 

他戴上那鑲了圈橘紅色的圓頂禮帽,不再理會身旁自顧自吃起糖果的孩子。

 

 

汽水糖的甜味飄來,他才發現從早晨開始就呼嘯不停的海風早已息止。

 

 

 

 

III

 

 

 

 

「雲雀,這裡我有印象欸!Fontainebleau,對吧?」綱吉在一片秋末楓紅下燦爛地笑了起來。楓丹白露,法文原意為「藍色的泉水」,潔淨而具有詩意的名字曾經令他驚歎。

 

 

雲雀只是淡淡地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立刻又將視線往那絢麗的紫羅蘭色晚霞飄去。

 

 

他也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飄著雨絲的夜裡將綱吉帶離了那個地方,在「那些人」尚未追來之前。

──所謂的「那些人」並非敵人,而是守護者們。

 

 

他身上一無所有,但他本身無論在哪都有辦法讓自己過得如同渡假般奢侈,帶著區區一隻草食動物當然也不是什麼問題。(至於用的是什麼手段,在此就不多談了。)

現在的澤田綱吉活蹦亂跳的,樣子活脫脫就像個到異國自助旅行的高中生,縱使身上的大小傷都尚未痊癒。他直呼他的姓氏,不加稱謂,只有「雲雀」兩字。

 

 

所有和彭哥列相關的,包含同個國中的山本武、獄寺隼人,甚至那個小嬰兒,他通通都不記得了。

 

 

詭異的是,他居然還知道自己考上哪一所高中,換句話說就是選擇性遺忘。

 

 

 

 

 

 

雲雀一點也不希望綱吉回到彭哥列的陰影之下。

 

 

 

 

 

 

來說的十年前,對現在來說的一個半月前,大空殞落的那一天,他便憎惡起彭哥列的名號。

 

 

雖然他看著現在這樣平凡,彷彿未來也會一直平凡下去的綱吉,偶爾也會想,草食動物生活在沒有掠奪者的草原上,難道不嫌太過平靜?

然而揣測他人內心並非他的興趣,因此他從未將這想法當作一回事。

 

 

只是偶爾,當他們停留在旅社、有時奢侈些入住飯店時的夜晚,他會聽著隔壁床那不甚均勻的呼吸聲皺起眉頭。

綱吉從來沒再問過他關於自己的任何線索。這對常人來說是有些異樣,失去記憶的人不都說自己像是沒有根基的藍綠藻一樣,迷失自我麼?(正確來說是浮萍才對,前委員長大人。)

 

 

那麼,絲毫不過問自己過往的人,又是怎麼想的?

 

 

沒有答案。

雲雀告訴自己,這一次他只要牢牢抓緊,就夠了。他無法忍受再一次看著他該守護的事物消失在眼前,永遠脫離他能掌控的範圍。

 

 

 

 

「不準死,草食動物。」

 

 

「咦?」

 

 

「答應就是了。」

 

 

「…永遠嗎?那不可能啊雲雀。」

 

 

「哼。」

 

 

「開、開玩笑的!對對對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啊!我還不想死…啊、痛!」

 

 

害怕地閃躲著寒光爍爍的拐子,綱吉後悔萬分地想著自己哪來這麼大膽子敢開雲雀的玩笑。

而他最終並沒有答應,就如同雲雀最終並沒有解釋這項要求的理由一樣。

 

 

 

 

IV

 

 

 

 

又一次。我又在這裡了。

 

 

 

 

綱吉時常作一個夢。沒有人的夢。

他站在一個四方形的白色房間裡,四周堆滿似曾相識的物品。地上畫著好大的圓圈,配上繁複華麗的花紋,以及他戒指上的那個單字,Vongola。牆上掛著幾幅看不清面孔的人像畫,當他仰起頭來想一探究竟時那些畫便自動拉遠了距離,怎麼也接近不了。有一次他踢到了某樣東西險些摔了個狗吃屎,低頭一看發現是把長刀,那時候他驚喜地喊出一個名字,似乎和雨有關的,但醒來後又什麼都忘了。

陸陸續續,他又從房間的櫃子中翻出了許多東西。顏色詭異的槍枝、葡萄汽水糖、多到不知從何而來的炸藥、拳擊手套、未拆封的鳳梨罐頭。他也曾經見過一對拐子,就和陪著他的男人手上拿的武器一模一樣,但他並沒有多問。

 

 

最後一次,他發現一雙手套,上面寫著27這個數字。突然間雙手已經好得差不多的灼傷又熱辣辣地疼了起來,那感覺真實得令他自睡夢中驚醒,睜開眼驚慌地摀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發出聲音。

 

 

然後他才發現,背著月光,雲雀恭彌就這麼坐在床邊,輪廓朦朧朦朧的。

 

 

「啊、雲雀。」

 

 

綱吉以為雲雀從未察覺,殊不知對於聲音極度敏感的雲雀早已觀察他多日。

 

 

「抱歉吵醒了……」

 

 

話聲未落,雲雀已打斷了他的發言。「草食動物,你夢見了什麼。」

 

 

「……沒有、只是單純的噩夢而已……」綱吉坐起身子、乾笑。

 

 

「說。否則咬殺。」

 

 

是誰告訴他的呢,噩夢說出口便不會再作第二次了。如果能因此而忘記,那他願意聆聽。

 

 

綱吉察覺了對方隱含著的溫柔,不知為何有股想哭的衝動。

 

 

 

 

「能說就好了…能說的話、我也不會在這裡了……」

 

 

 

 

靜默。

 

 

 

 

落地窗照進來的銀光有著殘破缺口,是樹影搖曳。太過安靜無聲的房間一度失去了空間感,就算他們其實身處於曠野之中也絲毫不須懷疑似的。

只不過,與其說失去空間感,綱吉看著年紀比他大上一截的雲雀,感覺更強烈的是一種時空扭曲──某種相對而言失去「現在」的違和。

雲雀定定注視著他的眼神深沉得連漩渦都要被吞沒。

就在綱吉以為雲雀一輩子都不會再與他說話之時,雲雀突然伸手將他整個人壓進純白的床舖裡,惹來一聲驚呼。

 

 

「──雲雀?!」

 

 

 

 

如果,

 

 

 

 

如果我能命令你徹底忘記該有多好。輕輕覆在綱吉耳邊,他低喃道。

 

 

 

 

綱吉,我拒絕再當你的守護者。

 

 

 

 

 

 

「咦?」綱吉被這突如其來的發言以及舉動給嚇得臉色發白,耳根子卻不爭氣地紅了。

 

 

這這這這這什麼情況什麼動作什麼用詞啊啊啊啊啊───?!!

 

 

他一直以為雲雀會這樣帶著自己遊走各地只不過是因為失去記憶前他們互相認識,否則光憑他老叫自己草食動物還動不動就亮拐子出來威脅,任誰看了都會說雲雀其實討厭他討厭得緊。

更別提那雙眼中不時流露出的、對人類對世界對一切的厭煩。

 

 

但是他卻用那樣的口吻呼喚了他的名字。

 

 

 

 

綱吉。

 

 

 

 

 

 

察覺被壓制在身下的少年默默地表達無可言喻的驚慌(與恐懼),雲雀頭一次勾起了嘴角,打從心底感到愉悅。

 

 

綱吉整個人瞬間呈現靈魂出殼的狀態。

 

 

「…晚安。」他微笑著,直接就這麼在綱吉身邊躺了下來,一隻手不忘環上腰際、牢牢地摟著。

 

 

 

 

澤田綱吉那一晚果真沒再作夢。

 

 

其實,他是嚇得睡不著了。

 

 

 

 

V

 

 

 

 

兩個月。

 

 

兩個月沒有綱吉的消息,這對獄寺隼人來說實在太過分了些。

 

 

前一晚裡包恩才終於命令藍波用了十年後火箭筒,喚回了十八歲的藍波,確認雲雀恭彌的生死。

 

 

(「既然有這種方法為什麼不早點用?」藍波問。換來裡包恩的白眼。「你是嫌人生太平靜麼。」)

 

 

一陣粉紅色煙霧過後,大人藍波手上拿著一碗泡麵出現在裡包恩房內。

 

 

──啊啊…雲雀嗎?很驚險啊、那時候。藍波這麼說著,裡包恩不必聽下去便明白答案,一直緊繃著的表情微微鬆了下來。

 

 

──現在差不多已經脫離危險期了,但是,一直沒醒過來。

 

 

──是嗎?

 

 

──怎麼、你好像不太在意呢,裡包恩?

 

 

──人活著就好。在意他也不會讓他早一步醒來,浪費腦細胞的事還是少做些。

 

 

在一旁的獄寺忍不住插話了。

 

 

──那十年後的十代首領呢?

 

 

──獄寺。裡包恩富含警告意味地出聲。

 

 

──十代首領還活著吧!!我只要知道這個!!

 

 

──抱歉,獄寺…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不同……

 

 

砰地一聲,八歲的藍波歸來,免不了遭到獄寺不分青紅皂白的一記鐵拳。

 

 

 

 

VI

 

 

 

 

「雲雀,我想要…回日本。」綱吉某天吃著雜糧麵包當早餐時,突然抬起頭來這麼說。

雲雀橫了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說著「不准」。若是以前的自己,有機會回到並盛町就一定不會錯過,而現在他卻百般不願。

 

 

「我知道你一定不願意的,但是,我有些想家。」雖然他怎麼也回想不起離家的原因。

 

 

想家。聽著這個辭彙,雲雀盯著藍天白雲的眼神裡多了分矛盾。

你是彭哥列啊。真要說哪裡才是你的歸屬,不就是那晦暗血腥的世界麼?

曾幾何時自己也在心理悄悄地嘲笑因為必須離開日本而愁眉苦臉的少年,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能露出那樣的表情其實是一種幸福。

 

 

那代表這世上還有讓綱吉留戀的事物。

 

 

 

 

他發現自己以往不明白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他開始會在摟住綱吉直至進入淺眠的那段時間裡思索他與年少的自己有什麼不同,以及他們有沒有互換回來的一天。

 

 

連續三個晚上在這兩個問題上打轉之後,他斬釘截鐵地下了一個結論:十年前的自己是敵人。(喂囧。)

那個人是我,但也不是我。雲雀恭彌如是想。我知道該如何不讓自己後悔,那個人可不一定。

 

 

輕蔑的語氣彷彿對自己宣戰一樣。

 

 

縱使隱約明白,這場仗,到最後他必然敗北。

宇宙之間流轉著足夠的力量將偶爾發生的小失誤給修正過來,而時空錯置正是其中一項。不論最後是自然發生亦或是人為因素,他知道世上沒有永遠打不碎的好夢,就如同信仰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雲雀對這種不可考的「必然」感到極度不爽。想通了這一點的瞬間他抽出拐子(從哪裡?)直接抵上綱吉的背將人驚醒,然後低低地說了聲,「不許忘記。」

 

 

聽懂了沒有,草食動物。

 

 

若你膽敢忘了,絕對不會只有「咬殺」這麼簡簡單單兩個字。

 

 

綱吉含含糊糊地應了聲也不知是否正說著夢話,旋即又沉沉睡去。

 

 

 

 

隔天凌晨,毫無預警的綱吉被雲雀一拐子敲醒(沒直接敲昏算他好運),胡亂將行李收拾妥當後兩人便在三小時後搭上了飛往日本的班機,機票從何而來這點已不可考。又驚又喜的綱吉在飛機上興奮得再也靜不下心,一路上盯著窗外唇邊掛著淺淺微笑,良久察覺雲雀的扎人目光後他回過頭來甜甜地笑了開。

 

 

「雲雀學長,看,天空的顏色很漂亮唷。」

 

 

而他只是冷冷地哼了聲。

雲雀學長

撇開視線,不著痕跡地。

 

 

毫不遲疑喚出以往稱謂的少年並未察覺不對,又別過臉癡癡地盯著外頭看,有如一輩子也看不厭。

 

 

夜色尚未褪盡的矢車菊藍裡隱隱透著水光,再仔細點仍依稀可見盡頭那端的燦星依舊高掛,有如綴在染布上的碎鑽閃爍。

當人類察覺某樣事物的美,那分對於美的追求立時成為一種絕望。

 

 

因為世界上也沒有恆久不變的美好。

 

 

 

 

 

 

雲雀突然有種預感,而他預感那預感將會成真。

 

 

 

 

VII

 

 

 

 

Parallel worlds,平行世界。多世界。立體宇宙。

就只是存在於那裡而已。

 

 

 

 

意識甦醒之前,不知怎麼他先睜開了眼。瞪著眼睛適應昏暗光線,緊密拉起的窗簾像要悶死人一般,濁重空氣緩慢流動著近乎凝結。

鼓膜隱隱刺痛著。

 

 

──雲雀學長!!

 

 

 

 

子彈在那一刻穿透胸膛,嵌進肋骨,肺葉哀鳴著斷送了氧氣。

然後、然後…

 

 

一股力量強硬地將世界顛倒過來,他模糊地瞥見一抹淡紫色的流光捲動,然後便被某種冰涼的痛覺覆蓋了全身。

 

 

 

 

 

 

時間。

 

 

 

 

 

 

 

 

雲雀猛然醒過來。瞳孔接收到的訊息開始流入腦中。

身邊儘是些沒見過的儀器,上上下下擺動的綠色線條、規律閃爍著的紅光等令他意識到自己身在醫院。昏迷時無邊的黑暗裡感官與世界似乎曾融為一體,而現在他將自己抽離,知覺緩緩滲透整個身軀。

他扯落手臂上插著的藥管,不難察覺自己的行動有些不便,特別是呼吸。

 

 

是槍傷造成的?

 

 

 

 

──草食動物呢?

 

 

 

 

 

 

「啊、喂!你還不能起來!」聽見聲響趕過來的醫護人員看著滿地支離破碎的藥袋以及點滴嚇傻了眼。這少年前幾分鐘明明還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動也不動,怎麼一醒來便如同拆房間似的?

 

 

「草食動物在哪裡?」他拔去身上最後一根管子,自床上一躍而下,動作迅速得絲毫不像是受過頻死重傷的病人。

 

 

肺部受到創傷的部份雖以先進技術縫合治療了,但照理來說應該還是連呼吸都會痛的。

 

 

「什麼?等等,你這樣子…」

 

 

少年毫不理會地逼近她,以滿滿的殺意質問著同一個問題。「回答我,草食動物在哪裡?」

 

 

隱約感覺到有生命危險的護士顫抖著,慌亂地在背後摸索、按下了緊急呼救鈴──

霎時間,擾人的警鳴劃破空氣。雲雀因為那噪音而抿起了唇,眼看著就要徒手行使咬殺動作之時,原本便已半掩的門扇被人重重地踹了開,飛奔而入的是看來明顯比他記憶中年長許多的男人,留著銀色頭髮,眼神依舊兇惡。

 

 

「雲雀恭彌?!」

 

 

動作停頓。

 

 

正好經過並房門口並聽見警鈴的獄寺原以為是維生裝置出了差池,萬分焦急闖進來一看卻發現少年活得好好的貌似正要犯下殺人案件,轉變實在太大以致於腦袋一下子有些當機。

 

 

「你在做什麼?」

 

 

「咬殺。」簡短到近乎無意義的回答出口後,雲雀突然想起現在似乎是問問題的好時機,於是他回頭了。

 

 

「喂,草食動物呢?」

 

 

獄寺聽見這熟悉至極的稱呼,先是一愣,思路瞬間又接上了線。

 

 

「…我是問你還在這裡做什麼!人醒了就快給我滾回去保護十代首領!這次可不許你再讓他死去聽見沒有?!」

 

 

什麼意思?雲雀一下子沒聽明白。「我、讓草食動物死掉?」

 

 

那名護士趁著兩人都靜止的些許空檔臉色慘白地閃出門外,飛奔而去的腳步聲漸趨微弱。

獄寺緊緊鎖著眉,語氣裡帶有隱忍的憤怒,希望和絕望的揉合體。

「……十年前十代首領就是死在你眼前的,你這混帳……」咬牙,就算事情已經過如此漫長的時間,提起的瞬間他仍然悲慟得想要流淚。

「讓首領死掉的傢伙,沒有資格被稱作守護者!」

 

 

屏住呼吸。

 

 

草食動物死了?

 

 

不可能。

 

 

 

 

他明明將他緊緊地護在身前了,那樣子怎麼死去的人會是他。

 

 

「…說謊。」但他看得出男人眼中的痛,真切深遠得已然刻劃於靈魂之上。他一向肯定的語氣竟不自覺地留了餘地。

 

 

獄寺突然握緊了拳,「說謊?十代首領根本是被你害死的…你、若不是那件事發生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信不信我十年前就殺了你陪葬!!」恨恨地瞪著雲雀,那樣子像是在下一秒便要付諸行動似的。

和少年時的他幾乎沒有兩樣。

 

 

對於獄寺的指控,雲雀仍是不甚明白,但隱約察覺了些什麼──那想法實在太過荒謬,荒謬得令他想笑。

 

 

 

 

卻絲毫笑不出來。

 

 

 

 

無聲無息地,一道黑影突然自門外探入,語調冷淡地打破僵局。

 

 

 

 

「獄寺…冷靜點,這位可不是我們認識的雲雀哪。」

 

 

 

 

然後是手槍上膛的清脆聲響。

 

 

「裡包恩!」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獄寺愣了愣,立刻歛起了神色。

裡包恩自從恢復原樣後就一直維持著的英俊臉龐像是被下了另一個詛咒般,即使過了三千六百五十個晝夜也還是那副邪魅皮囊。他微笑著將菸絲捻了熄意思意思遵守了病房內貼著的禁菸圖樣,無視房內險惡的氣氛以談論天氣的口吻問候。

 

 

Buongiorno.看起來你精神挺不錯,年輕的雲守。」

 

 

 

 

 

 

「──小嬰兒,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雲雀收起拐子,皺眉瞪著那永遠摸不透想法的門外顧問,面色不善地說。

 

 

裡包恩微微偏過頭,優雅地踏步、轉過身坐上病房裡唯一的一張軟椅,縱使那椅子對他的修長雙腿來說有些侷促。

 

 

 

 

「這或許會是個冗長的故事。」

 

 

 

 

VIII

 

 

 

 

日本,羽田機場。

 

 

歷經十小時左右的窒悶空氣,乘客一一走下飛機,行進速度緩慢得令雲雀很想當場以群聚的罪名將所有人立刻咬殺,只不過拐子在上機前便被收進臨時買來的大行李箱裡(「否則他們會以為我們要劫機。」綱吉認真地說。),只好作罷。

 

 

雙腳才剛接觸地面還有些頭重腳輕,綱吉有些站不穩地向後一歪,雖然老套但他是真的不小心地跌進了雲雀懷裡,霎時間自耳邊傳來的平穩心跳聲像是將他整個人給淹沒。

當然這只是他自己的想像。

然而後者並沒有如同往常皺起眉頭罵聲「草食動物」順便再賞賜一記拐子,反而輕輕地以掌心貼住他的背脊將人扶了正。

 

 

那一瞬間綱吉愣愣地抬頭望向天空,流雲浮洸。

還有,還有屬於日本的透明藍天,餘光捕捉到的幾縷黑髮。

 

 

雲雀低頭看著那蠢得可以的表情,似笑非笑,貼在背上的手輕輕移上肩頭,很快地又放了開。

 

 

像是龐貝古城毀滅的瞬間那樣,炙熱而瘋狂的血液衝上臉頰一如岩漿般滾燙並昇華了一種名為思考能力的東西,一張臉就這麼因為這樣小小的動作而紅得徹底,以至於到兩人走出機場時,他都沒膽子再抬頭說上半句話。

 

 

也幸好他一直都垂著頭默默數著地磚數目,因此他並沒有察覺雲雀環視機場大廳時眼中閃爍的微妙情緒。

 

 

 

 

──當年他們便是從這裡踏上彭哥列預備好的道路的。

而現在,循著原路,是否會回到最初的那個平凡世界裡呢。

他其實知道,對澤田綱吉來說,「平凡」一詞打從一開始便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而他在此刻並不想打破對綱吉來說如此珍貴而細緻的,美夢。

 

 

 

 

這份沉默一直被保持到搭上火車為止。

 

 

一群國中生站在門邊嘰嘰喳喳聊著天,有些擾人。(「吶、聽說昨天隔壁班的男生跑來我們教室前面告白欸?」「真的假的?對誰?」「秘密囉…」「過分!」)

 

 

不成熟的愛情。陽光。屋頂的身影。

 

 

暖意。熟睡。鐘聲。睜眼。那個人一臉怒意地朝他伸手。他說,對不起。

 

 

 

 

綱吉感覺到後腦杓附近隱隱地又痛了起來,大概是缺乏新鮮空氣。他揉了揉不適的部位想著還要過幾個車站才會到達目的地。然後推著餐車的年輕女人緩緩經過,笑容可掬,綱吉看著那上頭滿滿的盒餐感到胃部一陣緊縮。

 

 

「…呃、雲雀,你不餓嗎?」

 

 

被問話的人沒好氣地給了他一個冷眼,彷彿在說著「想吃就自己買」,但仍是伸手攔住了她。

 

 

懷念地看著雲雀遞過來的便當,綱吉模糊想起國中畢業旅行時他們也是一夥人在車廂裡交換便當裡的主菜,又笑又鬧的地吵翻了天,那時候他的朋友們還是天天吵架,時不時地引發騷動嚇壞路人……

 

 

 

 

「棒球笨蛋你居然敢吃十代首領的排骨肉!活太長了麼你!」

 

 

 

 

「哈哈、我看阿綱不怎麼餓的樣子啊。獄寺你要吃鱈魚嗎?」

 

 

 

 

「喔,好啊……不對你不要轉移注意!」

 

 

 

 

「喔喔喔喔這鐵路便當的雞腿真是極限美味啊──!!」(了平大哥您是被留級了嗎?)

 

 

 

 

「彭哥列啊彭哥列~給你加菜唷~」(黑曜中的傢伙似乎不該出現在這裡吧?)

 

 

 

 

「噁!臭鳳梨!藍波大人不要吃加了鳳梨罐頭的便當!哇啊啊啊啊啊──」(難怪總覺得行李箱特別重,原來是有人偷渡……)

 

 

 

 

「蠢綱,窗戶打開,把那頭吵死人的笨牛丟出去。」(!!!──嚇到說不出話。)

 

 

 

 

──這些記憶是什麼?

 

 

 

 

綱吉的表情突然僵了僵,拿著餐盒的手險些鬆開,未拆封的竹筷落到地上發出莫名的清脆聲響。

 

 

雲雀的視線自上車起便沒再自他臉上移開過,當然察覺了不對勁。

 

 

「草食動物?」

 

 

綱吉一頓,連忙彎下腰去撿拾筷子,再次抬起頭時表情已恢復原樣。

 

 

「啊啊手滑了,幸好便當沒事,哈哈……」

 

 

那笑容,比流淚還令人難堪。雲雀不悅地盯著他看,想說些什麼卻又發現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張彷彿明白了某些事物的訝異表情他不會錯認。

 

 

草食動物,想起來了?

 

 

 

 

可以這麼問的。只是,雲雀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

他居然害怕得到答案。

 

 

 

 

 

 

 

 

──不許離開、不許回到彭哥列──如果必須選擇,我只會為了一個人停留。

 

 

 

 

你聽懂了麼,澤田綱吉。

 

 

 

 

終究,這些話不曾轉為聲帶的振動穿透靈魂而出。

它只是悄悄地分瞭解、在白堊一樣的塵埃中落定。

 

 

 

 

IX

 

 

 

 

「雲雀,你並不屬於這個時空。」裡包恩開頭便是這麼一句。

 

 

「在你原本的世界裡,阿綱還活著。是這個世界的你救了他。」

 

 

雲雀皺起了眉。諒他對週遭事物再怎麼沒興致,到這個地步也不得不感到些許吃驚。雖然自從遇見草食動物之後,這類超乎常理的事件發生的次數已多得令人見怪不怪,但世界觀要被徹底改變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即使如此,目前他所關切的依然只有那傢伙。

 

 

「你現在所在的世界是十年之後,基礎上你可以將這裡視為與你們那兒對等的平行世界,縱使定義有些微妙的不同。由於十年前的我冒險在你身上使用了一種叫做Chrono-Displacement的特殊彈,導致你和十年後的你時空互換。」把玩著手上一把黃銅製的槍枝,裡包恩像是說故事般地解釋著。

 

 

「所以你出現在這裡,而十年後的你出現在那裡。」他在空氣中比劃著,拉出兩條直線,點點這端、再點點另一端。

 

 

「和十年後火箭筒不同的是,你們不僅僅是互相交換而已,你們之間原有的聯繫已被切斷,同時也連帶地斬斷了我們所有人的。你們已經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失去連續性。能否自動換回、何時換回都是未知數。」

 

 

 

 

──重點是?雲雀瞇起眼有些不耐。

 

 

 

 

「在這個時空中,十年前的你並沒有成功地將阿綱救回。那一天,他已被宣告死亡。而你在葬禮過後便失蹤了,十年來沒人能找到你。」裡包恩輕描淡寫地說。

 

 

 

 

雲雀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獄寺雙手緊緊攢起拳頭,然後又鬆了開。

 

 

 

 

「但因為這顆子彈,我們有了改變的機會。十年後的『你』回到那裡設法讓阿綱活了下來,而且正帶著彭哥列十代首領上演失蹤的俗爛劇碼。」話及至此,他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或者該說是嘲笑的表情,彷彿在說著想不到「你」也會做出這種事啊雲雀恭彌

 

 

然而不給雲雀發怒的時間,他話鋒一轉立刻又切回主題。

「要讓你回去的辦法只有兩個:一是等待,等掌管宇宙的自然力量前來修正錯誤,這麼做最保險,唯一的問題是時間。沒人能預測粗心的掌管者何時會想起他的職責,而說實話就算發現了也不一定會被重視。」話與間充滿了對信仰的輕蔑,對造物者的消遣。

 

 

「至於,另一個方法…………就是再開一槍。」裡包恩繼續說著,回想起兩個星期前在砰然巨響下被拋來這裡的八歲藍波,呆呆地將那把槍以及簡短的信籤交給自己的模樣。

 

 

「只不過我們無法確定那必然成功。萬一平行世界的理論並非依照基本假設,而是像霍金的量子宇宙學所說的存在有無限可能,很不巧你又未被送上正確的軌道,這一切都將再度翻盤。」

 

 

 

 

──Chrono-Displacement在那一戰之後不久便終止研發了。理由是它帶來的改變太過巨大,甚至足以超越生與死、超越「此」端與「彼」端。

 

 

宇宙可以說由物質構成、亦是由能量構成,但在跨越時空的瞬間他們已硬生生地創造出新的宇宙,在那裡所有人都因一顆子彈而改變命運。

 

 

 

 

身為人類,他們無以擔負如此巨大而沉重的責任。

 

 

十年前的自己早已預料到這一點,於是他將僅存的最後一顆子彈連著槍械一同交付。

就當作是黑手黨的自私吧。

 

 

這已是最終的抉擇。

 

 

 

 

 

 

 

 

 

 

「──你要賭上這一把嗎?雲雀恭彌。」

 

 

 

 

 

 

 

 

 

 

 

 

三秒鐘的停頓過後,雲雀勾起嘴角。

 

 

十年後的自己帶著彭哥列鬧失蹤?

 

 

 

 

 

 

那麼,就是敵人囉。

 

 

 

 

 

 

 

 

裡包恩看著他的表情,滿意地露出笑容,舉槍。

 

 

 

 

Viaggio di Bon.

 

 

 

 

 

 

X

 

 

 

 

藉口要去廁所,其實是躲進列車最末端的茶水間默默地蹲坐著讓背脊緊貼冰冷牆面,眼睛從頭到尾都緊盯著一直小心翼翼被自己收在口袋裡的戒指,現在正平躺在他掌心裡泛著光芒。

 

 

在幾節車廂外好端端坐在座位上的人是,十年後的雲雀學長。

 

 

綱吉的腦袋一片混亂。

 

 

在他和雲雀自崖上跌落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還記得那殷紅的血自雲雀心口附近蔓延而出的模樣,還記得那個人在墜地之前一臉冷漠地對他說「不準死」。

 

 

還記得,那受了槍傷的手臂似乎已快要失去力氣。

還記得,自己說服著自己,「大家都會活下來」。

還記得,隔著一層襯衫的體溫其實已趨於冰冷。

 

 

接著他醒過來後,見到的便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雲雀恭彌。

 

 

綱吉想起兩人初見面時於他腦海裡迴盪著的聲音,告訴他,有誰在等著他

那時候直覺就已明明白白地回答了。

 

 

不是眼前這個人。

 

 

 

 

只是他並未注意。

 

 

或許,遺忘,是一種刻意、一種相對於現實的陰影。

 

 

 

 

綱吉咬緊了下唇,一絲腥甜擴散。

他不希望聽見。聽見某個人對他說,你失去了守護者。一個、兩個…

他更怕,怕自己醒過來後聽到的是,你的守護者都是為了你而,死去。

 

 

但是,就算掩起耳朵說,聽不見,他依舊是彭哥列。

 

 

顫抖著握起彭哥列的大空戒指,緊緊地讓那上面的花紋印上皮膚,紅痕像烙印般浮現,他看著想著希望著哀求著,一輩子都不要消去吧。哽在喉頭的話語已近乎低泣。

 

 

他無法、也不想再一次逃避。

 

 

 

 

雲雀,對不起。

 

 

 

 

 

 

所以那個人終究只能是孤高飄渺的浮雲,選項裡不再有「停滯」這個選擇。

 

 

 

 

 

 

下一站,並盛町、下一站,並盛町──請即將下車的旅客將隨身物品收拾…

 

 

廣播聲響起。

綱吉整個人有如被雷殛中般抬起頭來,茫然地看看手錶,這才驚覺他已經離開座位將近一個鐘頭,列車正接近他們的目的地、他的過往。

訝異。

雲雀學長一向最沒耐性的。若是以往他說要上廁所卻超過十分鐘不回來,保證整列火車的座椅都要被翻過來檢查個兩三回。

是十年後的雲雀學長改變了嗎?綱吉不敢這麼想。他連忙站起身,雙腿免不了一陣酸麻,如千百隻蟲子在血管中攢動,才一踏步,竟踉蹌得又屈膝跪了下來。

 

 

慘了慘了慘了再不回去雲雀學長會殺了我──

 

 

欲哭無淚地扶住門把,一瞬間他像是拾回了國中時代、被雲雀用廣播召喚到會客室門前卻又不敢踏入的心境。

他仍清楚地記著那時候,因不耐煩而主動拉開門的雲雀劈頭便給了他一頓好打。

 

 

然後他看見了門後方有道身影緩緩接近。

 

 

嘎啦──

 

 

 

 

相較於對待並盛國中的一草一木,某人以絲毫沒有愛惜公物意味的開門方式狠狠地將門扇拉開,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綱吉覺得他這輩子於裡於外都沒像現在這一刻般狼狽過。

 

 

「…草食動物…」這麼久不回來,你找死嗎?雲雀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因血液循環不良導致雙腳酸麻這種爛理由而行走不能的綱吉。

後者抬起頭看向他的同時,畫面竟有那麼一瞬的重疊。

 

 

不成熟的愛情。陽光。屋頂的身影。

 

 

手心。紙張。金屬的冰涼。

 

 

隔了至少有五秒過後,他才意識到現實中的雲雀千真萬確地做出了與記憶中相同的動作。

「雲雀……學長。」他愣愣地看著朝他伸出的手,除了猶豫之外有更多沉陷於不安的情緒。是雲雀還是雲雀學長、亦或者他們都是同樣的個體只是讓時空塑造出一個假象甚至幻覺?

直覺與知覺起衝突的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已亂了陣腳,剩下只有固守最後那已然殘破不堪的堡壘。

 

 

 

 

相信自己的決定。他默唸。

 

 

 

 

並盛町到了──列車即將進站,請下車的旅客記得攜帶……

又是一陣催促般的機械音。

 

 

他趁著機會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將右掌放上雲雀的,一個藉力站起身子。不料列車已準備進站,猛地一個煞車,毫無預警。

 

 

本日很精采地,澤田綱吉第二度栽倒在雲雀身上。

 

 

這次他們面對面,以手支撐著彼此的距離不到十公分。綱吉覺得自己真是窩囊到了極點。

一而再再而三,時機如此尷尬,就連這樣短暫的對視都令他緊張得幾乎暈眩。慌慌張張地想要離開那略微纖瘦的胸膛,不料雲雀抬起手按住了他。

 

 

「──很危險。」他說,果然車廂又是一陣搖晃,喀啦喀啦地減緩了速度。

 

 

身軀隨著慣性定律而微微歪斜,無以抵抗的力道讓綱吉持續前傾,同時也將兩人的距離給縮至幾無空隙。

那偏低的體溫比記憶中的陽光還暖、還令人嘆息。

當臉頰不輕不重地埋進那人肩窩裡時,綱吉才發現那白襯衫上暈開的透明液體是出於自己的眼眶。

 

 

 

 

 

 

雙手緊緊揪住對方的衣擺,不知不覺間他已淚流滿面。

 

 

 

 

 

 

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

 

 

 

 

 

 

「雲雀…我──」

 

 

 

 

XI

 

 

 

 

並盛町。

 

 

澤田奈奈獨自一人在廚房裡洗著碗盤,口中輕聲哼著小曲,一派安寧。窗檯邊的玻璃花瓶裡有著幾支茶梅,末端泛著櫻紅的花瓣微捲、像是隨時要落下般。

突然間客廳傳來刺耳的電話鈴聲。

「啊啦?電話電話…」

奈奈甩甩手將水滴入碗槽,順便往一旁的毛巾上隨意蓋了蓋將掌心擦乾,快步走向矮櫃拎起了話筒,笑著應聲。

 

 

「喂?」

 

 

──喂、請問是澤 田 太太嗎?

 

 

「是、我是。」

 

 

──在下是家光師父的弟子,巴吉爾。

 

 

「啊,是巴吉爾啊?突然打電話過來…怎麼了嗎?」

 

 

──這個,是關於澤田殿下……

 

 

「綱吉回到義大利了嗎?」

 

 

──沒有…我很抱歉。但是,澤 田 太太您放心,家光師父說澤田殿下一定會先回到日本去的,而且裡 包恩 先生這次有些事情要交代……咦!裡 包恩 先生?您怎麼……

 

 

電話那端突然一陣莫名吵雜。一下子許多開關門、驚呼聲,以及驚惶的腳步聲夾雜著,與話筒被傳來傳去聽來像是搶奪的摩擦聲一併傳來。奈奈疑惑地睜大了眼。

 

 

「巴吉爾?」

 

 

回答她的是一聲令人驚心的短促槍響。

 

 

「喂喂?巴吉爾?巴吉爾?」她握緊了話筒,有些錯愕。

 

 

──你們、給我、閉嘴。攔住,先送去醫療室做檢查!

 

 

「這聲音是…裡包恩?怎麼了?」她將耳朵微微移了開,另一端太過吵鬧的人聲依舊。

 

 

──再不閉嘴就一人賞一顆子彈!冬天墓園裡的植物挺需要養份的!

 

 

裡包恩難得提高了嗓門威脅,可見情形之混亂。被這麼一吼,騷動程度似乎減輕了些,他立刻抓準時機搶過電話。

 

 

──Pronto?(?)奈奈,長話短說,如果澤田綱吉那傢伙出現在並盛町,麻煩妳立刻、馬上,把他丟回義大利來,我們的飛機應該會在十小時之後降落在並盛國中的操場待命。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

 

 

──如果他還想要他未來十年份的和平日子的話,我想他會乖乖聽話的。奈奈,很抱歉不能讓你們多相處幾天,詳情我也無法現在就告訴妳,妳只要轉達他一句話就好……

 

 

男人以日語簡短地說。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著你,所有人。

 

 

 

 

 

 

奈奈些微蹙起的眉頭鬆了下來,依然保持著溫和,只是多了絲驚訝。

 

 

「這樣嗎…我知道了,謝謝你。他回來的話我會告訴他的。」

 

 

對方溫和有禮地切斷了通話(然後轉過身開始對付扭打成一團的守護者們)。奈奈也放下話筒發了一陣子的呆,良久才鼓起嘴低低地唸了聲。

 

 

 

 

「……知不知道我會擔心啊。笨孩子。」

 

 

 

 

吶、有好消息喔。她的腦中浮現鮮明印象,剛從幼稚園下課的綱吉聽見晚餐有他愛吃的義大利麵時,那張圓呼呼的小臉上露出的燦爛笑容。

 

 

所以,早點回家吧,綱吉。

 

 

 

 

微風挾著冷空氣自窗縫鑽入,一枚花瓣無聲無息地飄落,在鋪著磁磚的地面上歇息住。奈奈掂起腳將窗戶關了緊,然後彎下腰將那一枚殘瓣拾起。

 

 

最後她仍是輕輕地笑了開。

 

 

 

 

XII

 

 

 

 

就如同依循著軌道行走的行星,中心點永遠不會改變。

除了失去引力,那該被遺棄的。

 

 

只是有太多的不願。

 

 

「雲雀…我──」毫無理由地,他說不下去了。縱使直覺突然失控般地瘋狂叫囂起,告訴他已經沒有猶豫的機會。

 

 

雲雀的手微微一動。

 

 

 

 

一股力量強硬地將世界顛倒過來,他模糊地瞥見一抹淡紫色的流光捲動,然後便被某種冰涼的痛覺覆蓋了全身。

 

 

 

 

 

 

時間。

 

 

 

 

 

 

冷意竄過指尖如電流般,他明明白白地記得這種感覺。

 

 

世界上沒有恆久不變的美好,而最接近的或許是被稱之為永恆的瞬間──

 

 

 

 

下一秒,熟悉的痛覺如海浪沖刷,自背後席捲。

 

 

「該死…」

 

 

不論原因、理由為何,他知道這是被拉往另一端的前兆,縫隙已然扯了開。

果然,最終他還是被迫失去。所以除了討厭束縛之外,他最痛恨的便是無法違抗的自然法則。

 

 

在視線被流逝而起的光陰遮蔽之前,他捧起那張臉,澄澈的棕褐色眼瞳裡有透著淺金箔色的水氣,混著訝異與慌亂,那是他最後一刻捕捉到的影像。

 

 

很近很近。

 

 

近得他足以將氣息印上對方的唇。而或許這就被稱作,吻。

 

 

 

 

不許忘記。

 

 

聽懂了沒有,草食動物。

 

 

 

 

 

 

 

 

 

 

 

 

然後,腳下那層薄薄的車廂地板之下傳來頻率極高的一陣尖銳聲響,是金屬磨擦所產生的震動散入空氣中。

 

 

 

 

當列車完全靜止之時,飄散於四周的不安也輕輕地沉澱了。身旁不知何時已空蕩了下來,彷彿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下意識地摸摸口袋,裡頭有兩張車票,缺了口子的。

 

 

 

 

 

 

 

 

綱吉咬著牙,卻仍是忍不住地哭出了聲音。

 

 

 

 

 

 

 

 

列車門已關閉,離站,駛向下一個停靠點。

他什麼也沒拿就下了車,行李什麼的,都不要了。那未完成的句子擺盪於永無休止的破折號之後,細微得如同寒風掃落眼睫上的一點塵埃所發出的震顫。

 

 

逝去的時光也被裝進那節車廂裡,壓縮成片片回憶,而他再也無法碰觸。

 

 

 

 

Chrono-Displacement.

 

 

時空錯置──

 

 

 

 

 

 

那不過是在十七歲與十八歲的交界點上發生的一場微渺奇蹟而已。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們的未來都將改變方向。

 

 

 

 

 

 

綱吉知道,即使經過十年,他也不會再見到相同的雲雀恭彌。

 

 

 

 

 

 

那是一個平行世界,沒有交點、沒有重合──

 

 

 

 

 

 

 

 

 

 

就只是,存在於那裡而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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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殘後記。(自行反白)
對於十年後那個悲慘的雲雀,我的愛多得要溢出來了...(請冷靜)
瞧瞧、不光是十年前失去了小兔子,悲慘了十年之後還要跟十年前的自己爭,最後命運依然被"自己"給決定,

補上一槍之後又再次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回到天空已然崩毀的世界。

雲雀──我對你是真心的!!會這樣對待你完全是因為(扭曲的)愛啊!!!

對他來說應該是相當相當令人火大的事吧(被拐死)

由於實在太虧欠十年雲雀了,沒有意外的話會多一篇番外來補償,雖然我可以肯定在番外裡他也一樣淒涼(!!)


然後"Chrono-Displacement─時空錯置"一詞,出自"時空旅人之妻"(the Time Travelers Wife)這本書。
關於平行世界,我查了一下午的資料,WORD檔收了整整46頁,最後半點也沒用上。
為什麼?
因為那太艱深了我自己都有看沒有懂XDDDD(量子力學?啥毀
....)


註:

Buongiorno.  
義大利文的"早安"
Viaggio di Bon.  
義大利文的"Bon voyage"(請原諒我不想打中文OTZ)

由於裡面的義大利文都是辭典翻來的,有錯誤請指正謝謝(鞠躬)

最後還是要說一句,第一次打1827文,超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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